刘慈欣的《赡养人类》(比《北京折叠》还要精彩):富人和穷人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了-激流网

毕达哥拉斯学派痴迷地信仰着“万物皆数”,资本家们则痴迷地信仰着“万物皆商品”。在这样的信仰的驱动下,资本家们想要追求的美丽新世界,究竟会是怎样的呢?最近看的一部刘慈欣的短篇小说《赡养人类》,倒是为资本家们谱写了一幅蓝图。

一个资本家,掌握了资本的力量,可以购买任何他想追求的事物,就仿佛是万能的神明。然而,这个神明,偏偏有一个天生的死敌,那就是联合起来的工人!如何致这个天敌于死地呢?几百年来资本家苦苦求索,不得要领。在作者想象中的第一地球,这个问题似乎有了出路。

小说中不乏对社会现实的反映与批判,但最令我叹为观止的还是对于资本统治世界的极致的想象。

在作者想象的第一地球,贫富差距已经到了极致:

“99%的世界财富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中!这个人被称做终产者。第一地球变成了由一个富人和二十亿个穷人组成的世界,穷人是二十亿,而富人只有一个。”

然而,一个富人如何维持对二十亿穷人的统治,不让他们起来造反干掉自己呢?

首先,他得智力超群。科技高度发达,富人的大脑中将被植入一台超级计算机,这时,知识、智力、深刻的思想,甚至完美的心理和性格、艺术审美能力等等,都成了商品,都可以买得到。富人和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就像穷人和狗不是同一个物种一样,穷人不再是人了。这时候,富人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高呼“人人生而平等自由”了!因为他从来不把穷人当人看过,现在则更加理直气壮了!当穷人被当作狗一样杀害,他也不会害怕报复,良心感到自责。因为即使狗的数量远多于人,他们也无力制造社会不稳定,只能制造一些需要费神去解决的麻烦。随便杀狗是要受惩罚的,但与杀人毕竟不一样,特别是当狂犬病危及到人的安全时,把狗杀光也是可以的。

其次,他得有个无敌的社会机器。毕竟一个人干掉二十亿人太充满挑战性了。为了维持统治,必须有这样一个社会机器——它的执法单元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的执法单元只有蚊子大小,但足以在瞬间同时击毙上百人。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它唯一的法则。资本家还要为自己辩解:“它们带来的并不是专制,它们的执法是绝对公正的,并非倾向于有产阶层,如果穷人那点儿可怜的财产受到威胁,他们也会根据宪法去保护的。”好一个绝对公正!穷人有什么私有财产呢?他们的财产都为了填饱肚子继续活着供资本家使唤而消费掉了。

于是,他拥有整个第一地球!这个行星上所有的大陆和海洋都是他家的客厅和庭院,甚至第一地球的大气层都是他私人的财产。他可以尽情享受这一切而不必害怕穷人联合起来了!多么美妙的未来啊!然而只会是一场意淫。

除此之外,小说中的很多地方也引发我的很多思考。

究竟是谁养活谁?

这个问题在小说里是找不到答案的。我们看到富人骄奢淫逸,我们看到穷人苟且偷生,但我们找不到富人富有与穷人贫穷的联系——工厂。小说没有写到工厂,没有写到生产,似乎富人生来享受荣华富贵,穷人生来靠捡垃圾为生。富人的罪恶,仅在于对物质极大的浪费,而不知施舍穷人。矛盾的是,他们的罪恶,他们的浪费,换了一种与施舍不同的方式,养活了生活在垃圾山的穷人。这样看来,倒是穷人靠富人养活!

不到工厂去看看,不了解商品的生产过程,便无法真正体会到,所谓的有教养的富人是多么可恶的寄生虫,所谓的愚昧无知的穷人多么勤劳善良,用双手和头脑创造了社会财富。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小说从这样一个悬念开始——一个城市流浪者,一个穷得居无定所的画家,加上一个靠拾垃圾为生的女孩子,这三个世界上最贫穷最弱势的人,为何处于世界财富之巅的超级财阀们却要置之于死地?

难道他们是地球大罢工的头头?毕竟老板最怕工人团结一心。

不。在小说里,占社会大多数的穷人只是一群蝼蚁,靠捡垃圾填饱肚子。他们即使联合也还是蝼蚁。能够解释这个悬念的力量来自于地球之外,哥哥文明——以救世主的身姿降临,以赡养人类的方案消灭贫富差距。

然而,工人们能依靠外在的力量来追求自己的幸福吗?当然不能!事实上,从来是工人成为其他社会群体所依靠的力量,从来是工人自己扮演着救世主的角色,救了其他群体一条小命。野心勃勃的资产阶级对封建统治的哪一次动摇,不依靠工人们的广泛联合和斗争呢?如果这个世界有什么救世主,那也是联合起来的工人们。

有好的富人,有坏的富人?

小说中的富人是怎样一群人呢?有两种人。一种是像朱汉杨这样“三代修成的贵族”,白白净净,合法经营,“财富在他们这里已转化成内敛的高贵”;一种是像齿哥、干爹这样“一夜的富豪”,犯下资本的原罪,第一桶金来得肮脏血腥。很多青年,崇拜前者,对后者嗤之以鼻。然而,前一种富人就比后一种富人端庄高贵有良知,值得青年效仿?

从谈吐,从修养,朱汉杨比齿哥不知高到哪里去了。那是因为朱汉杨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富二代,在用钱砸出来的教育熏陶下,自然一副文明人模样。没有齿哥这样的爹,不择手段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哪有朱汉杨这样的儿子。没有圈地运动的“羊吃人”,没有黑奴贸易的“黑三角”,哪有今天冠冕堂皇的欧洲富豪们。

从道德,从法律,朱汉杨比齿哥有良知,守法规。然而,这是撇开“资本家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的前提来谈论道德和法律,这不过是烙上资产者烙印的道德和法律。朱汉杨们,发一点善心,给贫苦无助者以施舍,仿佛救他们于苦难中,是大大的好人。可是他们拿来彰显良知的施舍,不过是把从穷人这抢去的东西,分出一点安慰他们一下。而朱汉杨们遵守的法律,首先维护的就是雇佣劳动和私有财产,维护资本家剥削工人的权利、不劳而获的权利。齿哥的表现,不过是他抛弃了资本家羞羞答答的伪装,露出了他们本来的狰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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