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茅盾诞生120周年,上海各界举办了多个纪念活动,我们也因此有机会在大银幕上重温了根据茅盾小说改编的电影《子夜》(1981)以及新版的《春蚕》(2008)和《蚀》五部曲(2014)

桑弧编导的《子夜》大家熟悉些,人物轮番登场,观众跟着在黑暗中叫:欧,李仁堂!哇,顾也鲁!呀,乔奇龚雪郭凯敏!电视电影《春蚕》和《蚀》,多数是第一次看,看完都感叹,如此超低低低成本的制作,太太太不容易,更有火眼金睛的业内人士一口喝破,“嘿,街上跑的群众演员不就是负责剧务的吗?”

把《色戒》一半的群众演员分到朱枫的《春蚕》郑大圣的《蚀》里跑两圈,电影的大时代感就出来了,但是戈达尔说过,电影就是钱,没钱就不饱满呀。大时代的气血不够,连女主角都显得不饱满。陈建华老师专门研究过,茅盾小说中的“女人”开了一代写作风潮,比如章秋柳、孔舞阳和慧女士这些时代女性,都被特别强调过她们健美的身体,尤其都有一对高耸的乳峰,而她们“丰满紧扣的胸脯”不光暗示革命的浪漫,也直陈身心的解放。但是,这样的身材是需要陪衬的,就像新娘如果没有伴娘和喜宴,不是凄凉就是色情。《蚀》的几位女主和《春蚕》里“不要脸的”“骚货”荷花,因为孤零零地出场,胸不够挺,都更像女学生;短兵相接的男主,也跟着像男学生,像《春蚕》里的多多头,本来应该是个荷尔蒙旺盛的乡村青年,熬不住要对乡村姑娘动手动脚动乳房的,但新版的多多头,因为经费问题,整个村里没个伴,连自己的哥也被砍掉了,他和冯果演的嫂子一起没有变成一对文艺青年,算是演员有功力的。

不过,就是这样捉襟见肘的制作,依然有特别的光芒和诗意。比如《春蚕》,这部电影一开场就打动了我,因为朱枫镜头里的乡村虽然贫穷,但依然有抒情能力;老通宝的家,虽然快揭不开锅了,但依然干净美好。很多年了,我们习惯在银幕上看到衣衫褴褛的左翼叙事看到墨擦里黑的底层家园,很多情怀摄影机试图拯救哭泣的草根,但居高临下的镜头俯视的视角构成更隐晦的伤害,我们的底层在这几十年里,银幕形象变本加厉地脏乱差,与此同时,底层的尊严也被剥夺殆尽。因此,新版《春蚕》的老通宝家园,他常常走过的桥和桥上的黄狗,青青田野和田野里的花,他家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竹器以及明亮透气的江南村屋,几乎令人松了一口气,看呀,我们也能像小津那样,表现一个由清洁和秩序赢得尊严的底层。

这样的底层的灾难,《春蚕》的意义才更巨大。这个,也是我们今天继续纪念茅盾的意义,我们依然可以一边批判一边诗意,一边现实主义一边不用抹黑底层。

而最后,我想说,影像时代,像茅盾像《子夜》这样的作品,可以像BBC那样建立周期性重拍机制了,至于投资,坚挺的投资才能造就坚挺的乳房,几部不到一百万的茅盾,友邦也会惊诧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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