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是你们这一整体的一部分。

我曾经用尽全力,推动着那块巨石,

现在,我将剩下的任务交给了你们。

——全泰壹

韩国工运领袖全泰壹留给我们——什么任务?-激流网(韩国电影《美丽青年全泰壹》剧照)

写在前面

全泰壹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更是战斗的一生,他的身上,不仅凝集了工人阶级的深重苦难,更是体现了工人阶级的崇高精神。

他的事迹激励着我们,但是,我们不应该仅仅感受到这样一种情绪,他的成长史,值得我们反思;他的遗志,需要我们继承。

在他工人生涯刚开始的时候,他曾经幻想能够通过个人奋斗脱离苦海,可是无处不在的压迫与奴役,使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历史使命。

他的一生,一直在寻找能够使工人阶级获得真正解放的途径。在这个过程中,他曾经相信过个人的力量(成为高等工人帮助女工),曾经相信过法律的力量(寄希望于劳动监管部门),曾想建立一个欧文式的模范工厂。最终,在种种希望都破灭了之后,他选择了坚决的集体抗争,以自己的死亡,划破了萦绕工人心头的黑暗的绝望。

他交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呢?

至少包括一个解释:工人阶级为什么会受到压迫?为什么工人是资本家的奴隶?

至少有一条彻底的道路:全泰壹的诸多尝试,是工人阶级自发斗争的缩影。他最终走上了反抗的道路,可是如何彻底改善工人阶级的地位,创立一个没有剥削压迫的世界?

至少需要一群人继承他的志向:他的死引发了对劳工问题的广泛关注,也号召了许多人投身劳工事业。可是,这些继承者们需要具备怎样的素质?为了发挥最大的力量,他们需要如何组织起来?如何集中,如何分工协作又如何团结更多的人呢?

对于毕生致力于工人事业的全泰壹的来说,鲜花和泪水不是最好的纪念,如果我们记得他,就要让他的理想活下去。

首先,我们要了解全泰壹其人。

满目疮痍的人生

强烈的阳光,似乎要烤干地球上所有的东西。一个饥饿的十四岁男孩,拖着脚步朝永东桥方向走去,他只是问自己: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如此开心?为什么我总是如此的饥饿,为什么我总是感到如此悲惨和不开心,穿着布满破洞的鞋子和褴褛的衣衫?”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位男孩的问题。

这便是全泰壹的童年,这便是他对自己短促一生的记录。

泰壹不得不走上街头、卖报、擦鞋,甚至辗转多地,试图找到一口饭吃。

悲惨的生活并没有使他变得麻木。相反,他对种种现实更为敏感,他敏锐地感知了这个世界对穷人的恶意和富人财富的来源,

如果穷人和富人都是平等的人的话,为什么穷人必须是富人的奴隶?

——摘自全泰壹1970年早期的作品

许多马路天使们已经知道,这些对他们敞开大门的工厂,实际上是劳工的地狱。因此,即便是他们确实存在一种选择,这种选择也是在监狱与劳工地狱之间进行选择。

在流浪生活的噩梦被完全从记忆中抹去之前,他作为一名雇佣劳动者所遭受的痛苦,抹杀了他的梦想,并让他的愤怒迅猛地增长。

《全泰壹评传》中用这样一个例子说明工厂中的状况:

让我们从一名十三岁的工厂工人讲起吧。她最恨的一段时间是早晨。姐姐不停地摇着她,直到她从床上爬起来:求求你了,哪怕只让我再多睡五分钟。”

血汗工厂更象一个个猪笼或鸡笼,而不是人工作的地方。

这位13岁的女孩从早晨的八点钟一直工作到晚上的十一点钟,并且几乎整天见不到一丝阳光。因为害怕被贴上懒惰的标签,她甚至不能自由地上厕所。

在这样的环境中呆上一整天之后,她的眼睛会发疼,她会打喷嚏和咳嗽,连吐出的痰,都是黑乎乎的粘液。
她从出生起,就习惯了挨饿,现在她和工厂里的所有老工人一样,得了胃病。这种悲惨的生活,何时才是尽头?

展望未来,她们一无所有;她们拥有的,只是更多的疲劳、厌倦和疾病。她们没有未来,她们的未来与无止尽的劳动捆绑在一起。她们什么都不是,而是这样一种生物,一种被迫奉献上她们的青春、希望、健康和生命的生物。

处处碰壁的尝试

全泰壹开始认识到:正确的生存方式,是为反对企业主们施加到工人身上的专横与不公正而战斗,而不是为了能够带给家人那点可怜巴巴的收入,保持屈从的状态。

我们可以发现,他运用了四种方法来采取行动:

第一种方法,他成为一名裁剪工并利用自己的地位,试图关心那些年轻的工厂工人。这是一种好心人的办法。第二种方法,在对和平市场的状况进行调查后,他向劳工部呼吁,要求他们确保《劳工基准法》得到执行。第三种方法,他构想着创建一家遵守《劳工基准法》的模范企业。第四种方法,他抗争并积极斗争,目的是反抗那些压制改善工人状况的的压迫力量;这是他在1970年秋季选择的抗争策略。

开始,他努力成为了一名剪裁工,试图作为老板和工人之间的管理人员帮助年轻的工厂女工,他很快发现所能够做的事情极其有限。

他常常将劳累的年轻徒工们提前送回家,并亲自将她们的工作完成,直到深夜。一天,他的老板发现了这一点,当时,泰壹在送一名生病的工人回家之后,正清洗着工作场所。老板问泰壹在做什么,泰壹如实告诉了他真情。这位老板颇为光火,警告泰壹说:裁剪工要做裁剪工的工作。你为什么要干预徒工的工作?你这样做会,是给她们开了一个不好的先河。

第二天,这位老板再次发现,泰壹晚上一个人在清洗工作场所。

好。要是你不听话,按照自己的意愿坚持自己的做法,那我这里就不需要你了。从明天开始,你不必上班了。

泰壹就这样被解雇了。实际上泰壹已经成为他的眼中钉,而不是自己的得力干将,因为他总是站在工人一边。

泰壹成为剪裁工以帮助同伴的梦想破灭了,从此,他更加重视集体的力量。

在这时他发现了《劳工基准法》的存在,更为让泰壹震惊的是:成立一个工会组织,是一件合法的事情!

他感到自己就象一个傻子:因为他不知道,原来还存在着如此好的各项规定”;因为自己的雇主违反这些规定后,他不曾得到哪怕是一次的保护;因为,泰壹受到了欺骗。

泰壹相信:《劳工基准法》存在的目的是保护劳工,因此,他对与劳工监察员的见面充满希望。

他并没有想到,假如劳工部与工厂主们相互勾结,又该怎么办呢?在泰壹发现这个残酷的现实的时候,他问自己: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斗争的对象不仅仅包括雇主,还包括劳工监察员、劳工部,甚至是某种更为庞大的东西?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自己又怎么能够期待《劳工基准法》得到执行呢?要是每个人都反对我的话,我又怎么可能战斗并取得胜利呢?这一罪恶现实的铜墙铁壁,该有多么的厚实?这道铜墙铁壁,该有多长、多远?”

他曾经写信质问劳动监察部门的官员:

你认为,应该将我们国家的经济繁荣,归功于谁呢?这种繁荣让你生活得如此安逸。……我不明白,当社会对所有这一切都心知肚明的时候,却为什么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在成为剪裁工和依赖《劳动基准法》两条路都被堵死的时候,他愈发重视集体的力量。大约在1968年年末的时候,泰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组建一个裁剪工的聚会,目标是改善劳工的状况。泰壹的逻辑是:作为个体,我们一无所有、软弱无力,但一旦联合起来,我们就能够战斗,并变得坚强有力。只要是工厂主们拒绝遵守《劳工基准法》,市场上所有的三万名工人可以举行罢工,那样一来,工厂主们就不得不听取我们的要求了。

不过,至此泰壹还有除了证明斗争之外的一线希望:那就是募集一笔巨款,开办一家完全执行《劳工基准法》的模范工厂。他的想法是,这家模范工厂会向世人展示:在人道地对待工人的同时,工厂仍然能够赚钱,因此,其它的企业也能够效仿这家工厂。这个像欧文一样的想法,丝毫不出意料地失败了。他甚至不能募集到资金的百分之一。

山穷水尽的选择

在诸路皆走不通的状况下,泰壹选择了第四条道路,那就是抛弃幻想,以更坚决,更战斗的姿态投入了劳工运动——也包括为了更多的人觉醒而献出生命。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在致力于将和平市场劳工的状况整理成报告并发表,向厂方提出要求甚至游行示威。

由于新闻报道的缘故,人们开始短暂地对和平市场的劳工遭受的苦难表示关注,但是,之后这种关注开始消退。劳工部以及和平市场的雇主们,在经过了暂时的不安之后,厚颜无耻地漠视劳工的要求。不出意外,警方与保安沆瀣一气,对和平市场的劳工进行控制。107日之后,那些一开始看到了希望的微光的劳工们,几乎就在希望生根发芽之前,便开始失去希望。

泰壹对此不再感到绝望,因为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对工友说,我们将不再撤退,直到我们的要求得到实现。

在最后的示威之前,泰壹已经下定决心,要烧掉《劳工基准法》,那本他曾经全身心珍惜的书。他已经无数遍地读过这本书,常常是通宵阅读这本书。这本书曾经是他力量的源泉,他所有希望的真切表达,所有工人权利的保障。现在,他却要将这本书烧掉。

他已经意识到,不能依靠任何虚假的希望,哪怕他们的面目庄严而美好。只有通过一次坚决的斗争,才有可能改变形势。他还意识到:唯一能够让工友们下定决心的办法,并不是通过劝说和修辞,也不是向他们解释什么复杂的理论,而是率先垂范做出榜样。这种榜样,就是在斗争中献出他自己的生命。泰壹意识到:只有通过将自己的生命化为耀眼的火焰的抗争,他才可能真正打破那对他人的苦难表示沉默和冷漠的铜墙铁壁。他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生命化为火焰;他绝对相信:这将鼓舞被压迫者站起来,摆脱他们的谨小慎微和绝望的处境。

在最后的游行示威前,泰壹转身面对自己的朋友们,用一种严肃的表情说道:你们出去,在香烟店那边等我,我很快就会过来的。

他拉着金基南(Kim Gae-nam)的袖子,悄悄打着手势,让他跟着自己来到一个阴暗的小巷子里。

让我们假设一下,我们中的一个人为了示威而死;那样的话,这些狗杂种们就会有所触动。当泰壹要他点燃一根火柴的时候,一阵恐惧感向基南袭来;,可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在几秒的时间里,火焰就覆盖了泰壹全身;他身上全都是火焰,朝向工友们跑去。

遵守《劳工基准法》!”

我们不是机器!”

周末我们需要休息!”

不许剥削工人!”

他们不是机器!”

泰壹咆哮着,大声呼喊着这些口号,之后,就扑倒在地上。最后,他的声音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呻吟,就像是火焰就在他的嘴里燃烧一样。

全泰壹留下了一封信作为遗言:

我亲爱的朋友们,请读读这封信吧。

我的朋友们,所有那些懂得我朋友们,以及那些不懂得我的朋友们。

我有一个请求,

朋友们,不要忘记我。

因为这一刻,我与你同在。

请在你珍贵的记忆中,珍藏这一刻吧。

即使是电闪雷鸣捶打着这一虚弱的身体;

即使是天崩地裂压在我的身上;珍藏在你们宝贵记忆中的我,将不会害怕。

但是,一旦我害怕了,我将永远地舍弃自己;

你知道,我是你神圣的一部分,与你形影不离。

对不起,请原谅我吧,将我的椅子放在桌子的中间。

我喜欢坐在三浦(Won-sup)和杰竹(Jae-chul)的中间。

如果椅子安放好了的话,请听我说。

你知道的,我是你们这一整体的一部分。

我曾经用尽全力,推动着那块巨石,

现在,我将剩下的任务交给了你们。

我要离去,休息一会儿。

我要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我希望,在那里没有人会受到有钱人的权势的威胁,

或者,没有人会受到强权力量的蹂躏。

请将那块巨石推到终点吧,因为我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完成这一任务。

只要可能,我将不断推动这块巨石,直到终点。

哪怕是这意味着自己被放逐到另一个世界。

全泰壹之死像流星般划破夜空,点燃了韩国工人的怒火与斗志,被揭露在眼前的工人阶级的苦难,也唤起了知识分子的良心。他的生命在22岁终止,而韩国波澜壮阔的工人运动,就此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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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工运领袖全泰壹留给我们——什么任务?-激流网

(作者:刘铁关。来源:浪潮2017。责编:畢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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