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拍镜头下,被定价的隐私-激流网

整个六月,关于普通人被偷拍的新闻没有间断过,从公共试衣间到个人出租屋,从民宿到酒店,甚至是课堂和地铁,来自这些地方的图像和视频在暗处流传着,甚至是被售卖着。

15元,你可以购买到一个直播普通人私生活的摄像头账号和密码;388元,你可以拿到20个酒店房间的监控还送30个家庭房间,卖家在小广告里强调「正对着床」;800元,你可以自己买到一台不需要安装,直接放置在某处就能开录的针孔摄像头。它早已形成一个产业链。

这就是现在人们失去隐私的难度,几乎不需要难度。

互联网的记忆不像人的脑子,它是机械的,长久的。2003年,还在流行BBS的时期,曾经出过一次「轰动」的偷拍,上海大学一对情侣被拍摄到私人画面,不到五分钟40.5M的视频,现在依然可以被查到。事后论坛没有讨论当事的男生,但女生的照片就被放在和偷拍截图并列的位置。

偷拍并非全部来自陌生人,上传隐私照片和视频的可能是熟人。在某个黄色网站里,有一个用户上传自拍的专区,在那里多是男性发表隐私照片和视频,并一起评价女性。他们有一套评价女性性器官极为准确的形容词汇,不同形状的性器官有高低之别。

有的是夫妻之间的照片被男方偷偷上传,还有的是女生出差被男性同事迷奸拍下照片……截止至今日,那个版块有17342个主题帖子,385053条回复。这些悄悄发生的事情,当事人是难以知情的,有些图片女生脸上连马赛克都没有。而网站提供付费 VIP选择,方便用户下载更高清的电影和部分自拍作品。

和很多事情一样,女性成为偷拍镜头里的常客。私生活,地铁上站立的大腿根,图书馆阅读时的裙底,她们的生活正在悄悄地成为色情片的素材。

六月,《人物》找到了四个关于偷拍与被偷拍的故事,在这其中有发现自己在公共厕所被偷拍的女生,也有在自己浴室内发现摄像头的男性,还有因为做反PUA,而对偷拍产业有所了解的内情人,以及一位在偷拍形势严峻的韩国生活的女生。

有一个在韩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对《人物》记者说:「其实这些事情不仅仅在韩国有,中国也有,我男朋友有时候也在色情网站上看偷拍的视频。感觉也挺复杂的,因为里面有很不尊重女性的部分,但是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以下是采访口述:

偷拍镜头下,被定价的隐私-激流网

我想女生不一个人去上厕所是有道理的。

事情发生在六月初,我和同学约好了去吃小炒。那家店在大学园区内的一条小吃街上,后面是看起来并不怎么正规的居民小区,可能是小吃街的工作人员住宿用的。虽然位置比较偏僻,但因为口味好,大家都愿意去。

吃饭中间我去了一次厕所,那里公共厕所位置很奇怪,要纵穿隔壁的理发店,走一段没有什么人的路才能看到。当时的女洗手间只有我,我就随便选了一个位置,一边方便一边蹲着刷抖音,但刚蹲下来没多久,手机背后,门缝里有一道闪光灯闪了,伴随着手机拍照的咔嚓声。

偷拍镜头下,被定价的隐私-激流网图源网络

我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按到了手电筒,但马上意识到被偷拍了。我的手机拍照没有声音,而偷拍那个人虽然没有脚步声,但我听到了类似中年男人的咳嗽。我害怕,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隐私部位,视频还在手机里很大声播放,但是我已经听不到也看不到了一样僵在那里。

我没有穿裤子,腿还分得挺开的,隐私部位很暴露,手机镜头从下面很容易拍到,也不确定有没有被拍到脸。我都来不及有耻辱感,让我最害怕的是我无能为力——朋友们离我很远,周围也没有人,我担心他不走,一直在门口,自己要怎么办?他会不会再拍?撞见了会对我做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那时候我盯着厕所能看到外面的所有缝隙,心想:「能来一个人该多好。」

在此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偷拍这件事情会发生在我自己的身上。大一的时候校内也出现过偷拍,一个男生偷拍女生上厕所,他的照片被同学 PO 到大学墙上,后来又被学校通报处分。当时只觉得那个男生好恶心,但并没有更多的关注。

我不是那种很柔弱的女生,微信签名「别惹我」已经用了很久,其实从化妆的风格也能看出来,深色口红。如果有男同学在课堂里公然用一些侮辱性的话讲女生八卦,就算和我无关,我也会站出来反驳。我不喜欢吵架,用尽量温和的方式科普性知识,但他们也只是当成玩笑。

平时没必要的时候,我都会保护作为女生的自己,但在这件事情上我却让自己被欺负了,不会只有偷拍的人看到,可能还会被发到网上去。陌生人会看到我的隐私,他们也许会用身边的那些男生极为粗俗的语调议论我的生殖器,甚至是嘲笑我。所以在害怕之后,我责怪自己,这么不当心,这么笨,下面被看到了。

那天我在厕所躲了三分钟才敢站起身,走出去,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洗了手,往外跑。回到饭桌上和朋友们说这件事情,他们说很多安慰我的话,「太可怕了」,「你不要伤心了」……没什么用,因为我就是受伤了,听到他们说这些我还挺失望的。

这件事不可能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被偷拍之后整整一周,我都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担心自己的照片会不会被上传,上知乎去看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人。还和另一个好朋友说了,结果我发现,偷拍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普遍得多,她也被偷拍过。

大学时她住在自己的哥哥家里,为了能够赚一点钱,哥哥把三室一厅的另外两个卧室租给了别人,分别是一个男大学生和一对她哥哥认识的夫妻,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那个男生刚住进来不久,我朋友刷牙不小心把牙刷掉在了地上,去捡的时候用余光扫到了一个发着红光的设备,灯光一闪一闪的,正对着马桶,淋浴间。她和我说,当时觉得很可疑就给了哥哥,疑似小型摄像机,就报了警。后来警方查那个男生的电脑,证实是他买的。那个设备依靠存档,而不是实时发送的,男学生自己辩驳说没有拍到什么,但也没有人能保证他没有上传,最后就关了十天。

她没有和别人一样只是安慰我,我们非常认真地讨论这件事情,她说,当时可以发短信给朋友,让他们来帮忙。至少,我知道下次自己能怎么办,比起安慰来说我需要的是办法。也许是因为有同样的经历,所以我们才能共情。但她可能是心比较大吧,并没有觉得被偷拍这件事情多严重,觉得想想办法下次注意就好了。如果这样的话,其实我是不需要站出来自己揭羞的,可能我们会活得越来越小心翼翼,但还会有更多的人和我一样被偷拍。

现在,如果没有人陪,我是不会一个人去外面上厕所的。有人和我提到这件事,说实话,我还是有很强烈的耻感,没有是不可能的,并且可能它会存在挺长时间。我是一个受害者,但是觉得羞耻。

同样作为人类,男性和女性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区别的,女性不仅仅作为一个人在活着,性别本身就是一种性资源。后来我想到,在那个公共厕所被偷拍不一定是一个偶然事件,因为离那条小吃街最近的学校是一家艺校,女生很多。


偷拍镜头下,被定价的隐私-激流网

我的工作是给电影做特效,所以一年里将近有一半的时间在跟剧组,都是在酒店里度过的。

2015年我从学校毕业,那时候互联网上已经有偷拍的新闻了。在印象里作为被偷拍的「高危」行业,我非常注意这方面的排查,一般到酒店我会花五分钟把里面有可能放摄像头的地方都检查一下,才能安心入住。如果女朋友也和我一起,那么这个时间会翻三倍。

我担心倒不是被人看到身体,作为一个男生,其实被看到了也没有什么,每个人都会有一些隐私的习惯,如果被拍下来被放到网上我会觉得很耻辱。但是如果涉及到女生,我的考虑会更多一些。

我应该是没有被拍到的,在酒店里。但是在六月二十日,我在自己的家乡,一个三四线城市的出租屋里,发现了排气扇正对着浴室的一面藏着一个安装完好的针孔摄像头。

当时是凌晨两点,我准备洗个澡然后通宵把自己接的私活做完,洗澡的时候看到排气扇白色的一面上面有一个小圆孔,我把它拆下来,里面一个用串联电路安装完好的针孔摄像头,电路板用黑色的胶布粘着,它上面还有一个发着蓝色光的指示灯。

偷拍镜头下,被定价的隐私-激流网装有摄像头的排风扇  图源受访者

当时我还光着身子,水都来不及擦干,马上扯上衣服跑到客厅把大门的两层门都锁上了。就是觉得这件事情挺恐怖的,特别是我看到那个摄像头的一瞬间,我觉得就是:「他知道我知道了,他会不会来报复?」然后就想到很多电影里面的情节,坏人一般都会拿着刀过来砍我,很多。事情过去快十天,昨晚我还梦到被人报复,被惊醒了。梦里有个人给我送外卖,开了门,问我名字,他就直接把我往屋里推。

那几天关于偷拍的新闻特别多,一个是优衣库公共试衣间里面有针孔摄像头,一个是河南一家酒店里面被查出有摄像头,而且酒店还可能知情。我可能是酒店住多了,对这方面很敏感。优衣库的摄像头被发现是因为有不灭的红色指示灯,我想起自己卧室曾经对着的电视机上面也是有怎么都关不掉的指示灯,就直接把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当时也没有想很多的,毕竟这个地方是我的家乡。你说大城市发生这样的事情还能够想象,但是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为了能独立工作租了一个两室一厅,而且房东还是一个中年女性,我还是存在一点侥幸心理。

那天晚上我发现排气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喜」,这种心理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可能是因为担心太多年了,然后当人担心很久的事情成真的时候,它可能就会有一种这种感觉,你看,我说真的有。但等自己反应过来,我就开始想那些曾经来过我家的朋友,他们都用过这个洗手间,其中还有女生。我和女朋友都在这个租了半年的房子里洗过澡。这些事情,半夜一个人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害怕的。

我把拍下来的图片发到了微博上,有一个专门做反偷拍的应用回复了我,说这款摄像头可以用APP扫二维码直接在线看。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摄像头是开的,任何人在我家浴室做的一切的事情就在被实时直播。

那晚我通宵没睡,一直在查信息,甚至在网上找到了摄像头的同款,价格是800块钱。它不是来自可以常规搜索的店家,而是用侧边的推荐广告露出来的。等到天白起来,我才意识到第二天到了,等到九点直接报了警。和我的感觉一样,警察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把偷拍这样的情况放在哪一类的报警原因分类里,这个城市太小了。

但这也加快了能够破案的速度。不到三天,警察局通知我,安装那个摄像头的人是我房东的儿子,视频说是没有被外传,那人被处以行政拘留10日,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注:一般情况下,偷拍,偷窥行为不触犯刑法,属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可被处以罚款和十日以下拘留。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当时我发了两条关于偷拍的微博,第一条阅读量当天就已经破了1300万,收到了很多人的评论和私信。但我发现身在其中的时候,网络能做的事情真的太少了。手机不断提醒有很多人在关注,在安慰你,但是那天晚上我还是一个人坐了一晚上,白天去警察局做笔录,几乎24小时没有睡觉。现实和网络(对这件事情的关注和解决),很撕裂。

我后来把那条微博直接屏蔽了信息提醒。我还是不得不要住酒店的,但也只能自己下次多注意,哪怕是在自己家乡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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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经常讨论关于偷拍的事情,不仅仅是在路上偷拍,恋人关系也是经常会发生偷拍。

我之前就看到新闻上,有一个男生在做爱的时候偷拍视频,偷拍之后再上传到网络上,女生完全不知道。是那个女生的男性朋友在网上看到了那个色情视频,她才知道,把男朋友告上了法庭。

几年前这方面的新闻报道挺多的,特别是2016年的时候,有一个网站,男性会上传他们女友或妻子的照片,并让其他人给女性的生殖器进行排名。这种问题是经常有的,就让人很警惕,为什么这么秘密的事情都能被拍下来放在网络上?

关于偷拍其实韩国政府做了很多事情,公共场合会有注意偷拍的标识。之前釜山警局还出了公益视频,内容是伪装成普通的偷拍视频,拍女生在汽车旅馆,拍女生在地铁里走路,拍女生在试衣间换衣服,或者公共厕所脱裤子,但是看着看着被偷拍的那个女生会变成女鬼盯着看的人。「你的观看可能会导致她的自杀」,是这样的。今年政府成立了小组去排查公共厕所里面的查针孔摄像头,但其实排查之后,也能继续被装上去。

偷拍镜头下,被定价的隐私-激流网韩国相关小组在公共厕所里排查针孔摄像头  图源网络

看到新闻和这些,我自己在生活里肯定也会注意,特别是在公共厕所,通常它的入口会有一个摄像头禁止的标识,但我还是尽量不在外面上厕所,除非是真的忍受不了。

韩国的一些卫生间里面是有很多用卫生纸堵住的小孔,多的话一个隔间会有十几个小孔,那些小孔一些就是被发现了的安装摄像头的位置,但是这种偷拍方式已经是最老的了。

偷拍镜头下,被定价的隐私-激流网塞上纸巾的摄像孔  图源网络

现在要检查,网上有人会说,进了公用卫生间之后打开Wi-Fi,如果发现很长的链接名称,说明那个卫生间会有隐形摄像头(实时上传需要网络)。但这些也不是什么百分百可以确定不会被偷拍的方法,科技越来越发展,变态也是越来越发展。

偷拍不是韩国的特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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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的一个 QQ 群里出现了一条卖视频的消息,尽管放的是缩略图,但依然能够看清楚是情侣的酒店偷拍,20块钱就能买到小视频。那是某著名 PUA(Pick-up Artist,号称传授追求异性技巧的人)导师的粉丝群之一,视频里面不同的女生都觉得导师是自己的男朋友。

我是一个做反 PUA 的学生,从2016年开始接触,因为大学最好的朋友去报了一个导师的私教课,课程费用花了六万,再加上后续的消费,不到三个月前后花了十二万。他学习之后经常在朋友圈发一些和豪车的合照,去五星级酒店吃饭的照片……这些根本不是他的生活,朋友圈改造就是「PUA」授课内容之一。我觉得有点反感,很欺骗性质吧。

然后就接触到这个行业,发现里面有更过分的事情,其中一个就是偷拍。一些导师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方便招揽学员,会经常在群里发一些和自己的「女朋友」们去宾馆开房的照片和视频,甚至是暴露性器官的那种,美其名曰实战案例。除了照片,还会有视频内容,把自己约会的内容录制下来,讲课的时候慢慢回放,称为他们所谓的套路技巧。

去年那些被标价20块卖出去的视频就是某著名导师作为 PUA 的资料偷拍下来的。当时他因为被查被关了起来,可能是公司里的一些人,「树倒猢狲散」,就把视频拿出来卖赚钱。

其实除了他有这种视频之外,这行里偷拍并不少见。接触PUA 的入口一般是在网络上购买前期资料包,一般不到30元钱就能买到5000G,里面就有偷拍资料。更感兴趣的人会进入社群,里面经常发会有一些能够证明导师「实力」的视频,进一步吸引人加入。

小陈的介绍人,国内知名的不良 PUA 研究者孔唯唯对《人物》记者说,「最近几年有些导师会有点良心帮女生把脸部打上马赛克,但是在之前都是没有的。一个群里百号人,那些偷拍材料放在群里,不知道每个人会拿它做什么……女生知道自己被偷拍之后,开始可能会很天真,希望能让警察帮忙删掉,然后警察就会告诉她们一个事实,那些视频是没办法被删完的,不仅仅是不良PUA 相关的偷拍警察局删不完,就算是其它偷拍也一样,所以她们很天真,后来很绝望。」

互联网的传播,它是一个完全不受控的扩散过程。从2016年开始,我开始各处举报,只要看到有卖 PUA 资料的地方。

我慢慢摸清楚一个规律。有些卖家他们利用电商客服的漏洞,一到晚上就会活跃起来。比如说,客服早上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周六日不上班。那些出售违禁内容的卖家,就晚上六点后上线,早上自己把记录删除,这样就能一定程度上规避审查。这种店铺,他们的销量很惊人,每次如果有媒体报道 PUA,都会有大量好奇的人去网上找资料。然后几天内,几个店铺的销量都会累积到1000件以上。

我已经做了快三年的反PUA 举报,就电商这个漏洞已经找客服反馈了快100次。(有一些卖色情资源的店家也是一样,其中也有关于偷拍的分类)甚至还和那些卖资料的人私聊,劝他们不要做这件事。电商的规则是审核违禁的时间是五个工作日,最快十二小时,但他们当晚就删除了,很难被处罚。

这一切还是在继续,我是真的感觉到,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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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拍镜头下,被定价的隐私-激流网(作者:马拉拉。来源:公众号  人物责任编辑: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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